塵封

Freud 將夢的工作所運用的表達方式稱為古老的或退化的方法，並認為可追溯到早期對思想的圖像化、象徵化與逐漸文字化的過程，甚至思想語言還未開始發展前的階段 (p.234)。然而，這樣的追溯與對比必須謹慎看待。應該借重考古與人類學的知識與發現，理解古代文明將具體的事物翻譯為圖像並演進為文字的歷程，像是其最著重的男女性生殖器，早期的圖像或文字如何予以表徵？實際上Freud在第10講提到夢中絕大多數的象徵都是性的象徵，以及關於男女生殖器的象徵替代物首先是形狀類似的東西，這些命題的立論基礎均不夠堅實。直線或容器般的幾何形狀均常見於原初或現代生活，在夢中應該也不少見，將這些均附加性的意義似乎是證成夢反映了幼年性衝突的一項重要手段（或反之亦然），但是很可能會造成釋夢的偏頗。

承上，Freud認為透過研究夢可以了解個體的史前史與種族發生的史前史，因為每一個體都扼要重演了整個人類的發展過程。此一命題也值得商榷，首先，何謂整個人類的發展過程？這是一個模糊的陳述。這種觀點類似以往曾有學者將胎兒在母體內的發展歷程對等於物種演化的歷程：從胚胎、爬蟲類、靈長類到人形。這些不精確的陳述常構成其學說的推衍前提，因此即便其建構的理論看似合理，但上述前提若未明確界定或有足夠依據，便意謂其理論的科學效力需予保留。在閱讀同時，我們或許應該時時自我提醒的重要任務是，在其龐雜廣博的學說中，哪些部分可以深化並引領對心智現象的進階了解？哪些部分則可暫予擱置？另外，在Freud對人類的心理/心智現象的理解途徑與思考歷程上，哪些部分值得借鏡？

本章中部分篇幅談到關於兒童與成人的記憶與語言特性，似乎顯示Freud有不少關於直接系統性觀察兒童的第一手經驗。首先，令人好奇的是對象僅限於Anna Freud或另有他人？再者，其觀察到的兒童記憶特性至今仍相當受到關注，像是童年失憶（childhood amnesia）；人在一到八歲的經歷不像後來的經歷那樣能在記憶中留下痕跡；童年期保留下來的記憶並不見得是童年時的重要經歷等。童年失憶應不僅是時間久遠之故，此應可透過請兒童回想過去幾年的重要個人事件來觀察。而認知與情緒發展的成熟度必然也需考量，Freud提到童年期記憶負擔較輕，記憶力應該比後來要好些，但兒童的認知處理效能明顯劣於成人，加上語言的限制、欠缺適合的記憶貯碼與儲存策略、偏向資料表面（data-driven）而非精緻複誦的處理，以上種種均可能造成即便記憶負荷不大，但無法清楚記住重要個人事件，此議題仍可作更深入充分的討論。

象徵廣泛存在於人類的原初與現今生活當中，不妨思考哪些顯而易見，哪些隱而未察？

Freud 在本章大篇幅地引用神話、古籍、原始部落、傳奇、戲劇，試圖證成夢中象徵作用的實徵基礎。然而，許多物品素材的象徵性很明顯地交代不清。並且，從這些領域去尋求夢象徵的真實意義的作法值得商榷，這種作法無法讓夢的詮釋趨近於科學，反倒會趨近於神話或預言。Freud 的作法明顯反映出想對所有事物尋求解釋與意義的根本人性，在他的論述中，我們看到的幾乎都是支持象徵的證據，而並未看到否證之處。這並不是科學性的作法，而是人性的作法。試想，如果某個素材在某個/些原始部落或不同文明的神話之中的意義，並不同於日耳曼或希伯來神話的意義？Freud 的夢理論會如何處理這些議題？再者，若回歸東亞的文化與神話，又會建構如何面貌的夢象徵理論？

這種作法也會造成詮釋夢的風險。即便 Freud 主張聯想法在釋夢時的優位性。然而當案主無法對夢的元素進行任何聯想時，便意味釋夢的權力異位，轉由分析師主導夢詮釋的工作。而當夢象徵的理論建立在充斥偏見的基礎上，反會導致分析師對夢的意義無限上綱。事實上，聯想法的優位性，意味在治療關係中被分析者方是自身知識的掌有者，某程度上也阻絕分析師的全能與自戀欲求。但是，我們仍不夠清楚在夢的詮釋中，究竟個人是否容易進行聯想？以及是否當分析師持續堅持，最終多數聯想仍會產生。倘若前述命題均未成立，則在夢的詮釋中，聯想法將喪失其原有優勢而退位給象徵法。   

                                        
                                Rijeka, Croatia 拍攝的可愛小孩 (06.09.2007)  

在本講中，Freud 指出研究兒童的夢對找出夢的基本性質之重要價值。其指出：「兒童的夢簡短、清楚、連貫、易懂且不含糊」，然而他也指出：「夢的歪曲在童年時期早期就已出現」。他列舉幾個一歲至五歲兒童的夢，這些夢的共同特性在於夢境當日或前一天，這些兒童均經歷某種心理需求的受挫（如期待遊湖的時間能更長一點、不希望將擁有或喜愛的櫻桃送給他人等）。而夢境的內容，便直接赤裸展現出受挫欲望的滿足與實現。雖然這種現象不難猜想，但是在理論上仍有值得著墨書寫之處。 

為何相較於成人，兒童的夢境較少扭曲或隱而未顯的部分？依據古典精神分析理論，幼兒無意識心智充斥的種種原初內涵，不應亞於成人，因此兒童的夢境較少扭曲，並非是由於其無意識內涵過於簡單、貧乏，因此無需壓抑所致。回歸 Freud 前後此提出的兩種精神裝置假設，推論可能與兒童無意識心智中的壓抑障壁（repressive barrier）未能充分發展有關。一般而言，透過壓抑障壁的作用，可充分阻止無意識心智中原始強烈的欲求浮現至意識層面。即便在某些情況下，某些無意識的欲求遁逃成功，經常也已進行了置換與變形。實際上，Freud 便主張夢、症狀、語誤均是成功擺脫壓抑障壁的無意識心智內容。然而，由於壓抑障壁的觀點本身不夠明確，且早先的精神裝置觀點在解釋精神病理上（如精神病）仍有侷限。因此，上述討論宜進一步透過 Freud 後期提出的第二級精神裝置觀點予以深化。

在後期觀點中，Freud 進一步區分出「它/原我」(id)、自我 (ego)、超我 (superego)。據此區分，兒童的夢之所以大多數直接不含糊，便如同先前提及壓抑障壁未臻成熟一般，同樣反映出自我的防衛功能或職司稽查功能的超我之發展未臻成熟有關。自我的主要功能之一是管控焦慮，其中很大部分源自原我與自我及現實之間的衝突。對焦慮的管控，一般便是透過隨年齡發展漸趨複雜精緻的防衛機制。基本上，兒童所具有的防衛機制受到其生理與心智成熟度的條件所限，相對原始簡單。因此，對於無意識心智中強烈的性或攻擊原欲，相對較難涵容，僅能除之而後快（例如全然地否認或投射）。在此階段中，經常是由主要照顧者（大多為母親）作為輔助性自我（auxiliary ego）來協助控管幼兒的焦慮。倘若扮演原初客體角色的照顧者，能有效持續地涵容遭到兒童棄絕的破壞性心智內容，並且以消化代謝過的形式讓幼兒重新吸收，便能逐漸使幼兒發展出較完整的客體表徵與略為成熟的防衛機制。

但即便如此，這時的防衛機制仍然不夠複雜精緻，因此，即便相對於出生之際，兒童已較能涵納無意識的強烈原欲與衝突，但是要對它們進行置換扭曲，而以較為社會接納的替代形式展現，仍屬不易。因此，這時期的夢之所以表達直接不含糊，可能便是對等於其侷限的心智發展狀態，因為這時兒童仍然欠缺較高階的神經官能式防衛機轉（neurotic defense; 如合理化、理智化、轉置等）。上述防衛機制的發展，反映自我功能的逐漸精熟，並且促使夢境愈能掩藏真實欲求與原本內容，這即是稍年長的兒童與成人的夢境特性。

另外，超我的發展亦扮演關鍵角色。職司禁制與稽查功能的超我，並不僅在現實的白日生活中運作，亦會在個體的夢中發揮功能。即便如Freud 所述：夢的功能主要在於欲求的滿足，但是若一般成人對夢境進行回溯，亦應容易發現在夢中亦無法隨心所欲的遂行欲求，夢中仍能感受到超我的禁制作用。然而，夢中所意識到的欲求多數時候不見得反映個體的真正欲求或原初內容。尚未進入伊底帕斯期或克服伊底帕斯情結的幼兒，仍然欠缺發展成熟的超我，因此，要不便仍是相當放縱而較欠缺道德良知；要不則可能已具有某種形式超我的前驅物，若依據 Melanie Klein 的觀點，可能像是虐待性客體表徵的嚴酷元素。若屬前者，則較可理解因欠缺職司稽查禁制的心智結構（i.e., 超我）之故，因此幼兒的無意識心智內容，即便不為社會接納，亦無須進行扭曲置換。

不過值得注意的是，Freud 在本章所列舉的兒童夢例，並未包含內容明顯不為社會接納或認可的夢境。所有例子均是社會上認可的欲求滿足，並且內涵相當單純。因此，究竟是其並未觀察到兒童的此種夢境或未列舉於此？若能列出幼兒所做的明顯暴力或性內涵的夢，且可以輕易連結至當前的生活經驗，無疑將更能充分地說明兒童夢境的直接性。否則，此處無法排除一種可能性，即倘若當兒童受挫或想滿足的欲求深具暴力毀滅或性意涵時，是否相關的夢境便不會如偏向社會認可的欲求的夢（如本章所列的夢）般地直接呈現這些內容，而反倒會與成人相同地以扭曲緩和的形式呈現？雖然，從先前的理論觀點推演，無論想滿足的欲求內涵為何，幼兒的夢境應該都會直接呈現。但這個部分仍值得深入推敲。另外，須再度強調的是，這裡的重點並不在於夢的內容是否明顯直接表現出原初的攻擊或性欲求，因為這並非區分兒童與成人夢境的判準。

在此篇緒論中，Freud不厭其煩一再地對聽眾說明，精神分析這門學問不同於主流醫學與心理學的獨特性，此獨特性展現在： 

?         技藝的操演：

Ÿ           我們要向患者指出這種方法如何困難，如何需要長久的時間，如何需要他本人的努力與奉獻 p.40

Ÿ           醫生靜靜地聆聽著，盡力引導患者的思想過程，給予某些規勸，迫使他的注意力維持在某些方向上 p.42

?         承諾投入的風險：

Ÿ           選擇這種職業將會毀掉他在大學裡可能獲得的成功 p.41

?         精神分析場景之難以企及：

Ÿ           嚴格來說，你們只能憑藉傳聞瞭解精神分析，由於你們是通過間接的方式獲得有關精神分析的知識，因此將發現要對精神分析做出自己的判斷相當困難 p.43

?         著重精神生活，彌補主流精神醫學的缺口：

Ÿ           醫學訓練使你們常常將生物體的機能和失調建立在解剖學的基礎上，使你們從物理學和化學的角度來看待它們…而從不注意精神生活 p.45

Ÿ           精神分析試圖為精神醫學提供它所缺少的心理學基礎，並希望發現一個共同的基礎，而可解釋身體和心理失調的趨同現象 p.46

?         招致厭惡然極其重要的假設：

Ÿ           宣稱心理過程本身是無意識的

Ÿ           只可描述為性慾的本能衝動，無論廣義或狹義，在引起神經疾病和精神疾病的過程中起著至今尚未為人認識的極大作用

精神分析可視為最初的正規心理治療形式，也揭櫫了時至今日一般心理治療仍然慣用的原則與手法，在這篇緒論中的不少段落都可窺見此點。例如p.40「我們要向患者指出這種方法如何困難，如何需要長久的時間，如何需要他本人的努力與奉獻：至於療效，我們則要告訴患者我們無法保證，成功與否取決於他自己的表現，理解、適應力和堅持度」。目前在進行心理治療之始，仍習慣對案主強調其本身的投入與承諾對治療的重要性，與此部分在治療能否奏效上的關鍵性。

心理治療容易重演早期個體與原初客體的依賴/依戀關係，若治療師從頭至尾均採取過度包容與支持的形式，而未適時肯定或主動鼓舞案主的自我功能，則易導致療效不彰，與案主過於倚賴治療師而未能重拾以往成人運作功能之危機。

必須理解的是，即便精神分析在實踐過程中，強調被分析者易因分析場景特性（躺臥、隨心所欲的表達、象徵權威的分析師）退化，進而增進接觸無意識材料與發展原初移情關係。然而佛洛伊德的話語，仍指出在精神分析過程中，除了降低超我的監控功能與自我的部分現實功能，仍著重個體意識性的自我功能。這點對從事心理治療療者是非常重要的。過去數十年來，有部分治療學派過度衍申精神分析的古典觀點與客體關係觀點，主張必須透過全然的退化與重新養育，方能讓個體擺脫早期創傷的糾葛而重生。其衍生的爭議性治療手法，反倒讓不少案主症狀惡化，外在的現實生活功能也月趨退化。

再者，p.42「醫生靜靜地聆聽著，盡力引導患者的思想過程，給予某些規勸，迫使他的注意力維持在某些方向上，給他一些解釋，觀察他由此而產生的理解或拒絕的反應」。這反映承襲自古典精神分析的「節制原則」，亦即在治療過程中，治療師需克制沈默的焦慮與想打斷案主的衝動，觀察與留意案主在談話過程中顯露的線索，以及自身產生或被引發的感受。另外，在分析過程中分析師採用的聚焦手段之一，是透過簡略的重複案主先前話語中可能具有潛在意涵的詞彙，或留意在喋喋不休的話語中，不尋常的停頓中斷、口誤、擦拭（在後續話語中否定前面語句的意義）、省略等，視時機提點給被分析者。

這些部分透露出對於可能由意識至無意識範圍浮現的焦慮，一種壓抑的嘗試。在日常生活的談話中，很容易可以在他人或自我的話語中看到這些跡象，在被提點或看到後，我們不少時候彷彿/應能順利解釋似乎在壓抑的事物，但也有頗多時候，我們並不知道且視為正常現象。誠然，要將所有話語中的這些部分均視為必定含有無意識意義，易陷入精神分析的教條主義。但，如何能順利區辨殊為不易。

以上的論述，也可回應「通過談話就可以治病」的觀點。所謂的「Talking cure」，究竟是如何發生作用？並非所有形式或時機的談話都能治病。首先，營造一個能讓個體自發性談話的情境是很重要的。有些個體便能夠滔滔不絕地自發講話，似乎無須多作什麼營造。有些則需要慣例性的營造，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心理治療或諮商專業中，藉著訓練有素的良好傾聽與晤談技巧，專業證照與知識霸權所樹立的權威性，以及空間與時間的適切界限，讓求助者願意「說」。

不過，有些人即便如何再多的營造，還是不願意說的。從由精神生活或象徵的層次來看，當開始接觸到這些人後，他們表現的種種行為都已「說出/透露」了不少訊息。這時更能顯現精神分析理論的卓越獨到，分析師在此時的傾聽變得格外重要，這顯然不僅是單純感官上的聽，而是一種反覆再三的觀看、理解與咀嚼，且不僅是對案主本身，而是雙方的外在與內在狀態。這些舉動奠基在良好的同理/神入或心智化能力上，並不是那麼容易。後者的生成基礎條件之一是早年安全的依附環境，唯有在此種環境中，原初客體的內在世界才不會可怕到讓兒童無法親近，兒童也才能自在的揣摩反思客體的內在世界。

然而，光僅這些仍不足夠。除了長期大量的專業訓練與督導，對自我的深刻認識，以及對人性複雜黑暗面相的體認顯然也是重要的，透過接受分析或治療，以及坦誠地留意與觀看自己的無意識素材，並對之進行反思與對話，為可能通達的途徑之一。

此外，「通過談話就可以治病」是否意味著一定要是關係中的談話才具有治病效果？我們知道，獨白與寫日記明顯並非在關係中談話，然而這類在獨處中的表達話語，也可減少情緒糾葛。不過，獨白與寫日記雖看似單人的舉動，卻非意味沒有關係存在。在這些舉動中，個體實際上將自己的狀態暫時區隔為主體與客體。我在觀看自己書寫，我在聆聽自己說話，前者的我進行觀看與聆聽，後者則是在書寫與說話的我。在此狀態中，自我暫時分隔的主體與客體亦維持一種關係。但是，並非所有人都可以輕易地如此區分，有些人即便獨白或書寫，情緒卻不會因而好轉。他們無法同時保持客觀與主觀，這可見於有邊緣人格組織者上。再者，無論在治療、自我的書寫與獨白、反思中，不少時候也涉及「想像不在場的他者」，這同樣顯現一種關係存在的可能。

除了閱讀與書寫外，個體亦可透過在心中反思與對話的方式，與糾葛保持距離進行觀看。不過，相較於獨白與書寫，這顯然需要更複雜的心智運作能力。當內在的情緒糾葛，化身為文字或話語，便已不再是藏身於內的樣態。它們看似這些情緒材料的具體化，卻也是再度的象徵化，且彷彿具有自己的力量與生命。但也因為如此，相較於僅僅反思，個體會更能夠掌控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