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左:年輕的金士傑

 

楊德昌,一位優秀傑出的導演,獲得今年金馬獎的終身成就獎。前陣子他溘然長逝,代領獎的好友感性地說,楊德昌今天晚上沒辦法出席。那一刻全場靜默,彷彿斯人仍在。似乎他也的確存在,非以肉身而是精神形式般,或許他正躲在一角凝視這個現場,彷彿是掌鏡的導演,靜默地觀看這齣戲的演出。或許他也感到弔詭,畢竟將近十年前,他便是因著對台灣電影環境的不滿與失望(或許不能免俗的需加上婚變)而離開。

 

第一次接觸楊導的戲,是高中時看的牯嶺街殺人事件。若真說是要捕捉到什麼尚且留在記憶隙縫中的點滴,應該是一種很悶的感覺,不至於透不過氣,卻有些無以名狀的東西擠在胸口。處在威權壓迫的環境體制,青春無法綻放應有的璀璨。但也正因為外在環境不時可見的監控與規訓,自由便越顯可貴。在太過放任自由的當代,昔日的自由反倒失去那種渴求與喜悅感了。我想,小四刺進小明身體的那一刀,無論如何都是要刺下去的。那是一種終結,對壓抑鬱積已久的憤怒與絕望的終結。雖然,想終結的常不因而消失,但總是將幻想行將出來了。而且,當周遭環境真的讓人感到窒息時,無論如何總要做點什麼的。這刺進去的一刀,與「恐怖份子」最終李立群朝自己開的一槍,頗為相似。

 

「恐怖份子」是民國75年的電影,由當前台灣劇場界中的元老李立群、金士傑擔綱主演。影片的節奏流動並不快,許多空鏡每每拉至三秒以上,對於習慣快速流動拼貼的好萊塢電影的觀眾,很容易會感到疲累不耐。不過,這部影片探討的議題所具的時代性至今日仍然通用。導演或許試圖傳達,你或我,任何看似平凡良善的俗民,都很可能是下一個恐怖份子。我們對恐怖份子的想像,已被當代主流媒體與美帝霸權主義綁架,白袍蒙面的伊斯蘭教徒很容易與恐怖份子劃上等號。殊不知,當代最嗜血的恐怖份子往往披著道德民主的外衣,對不接受美帝或民主價值者予以暗殺與屠殺。事實上,真正的恐怖份子往往並不恐怖,這是恐怖份子真正令人可畏之處。片中精準刻畫出疏離孤立的都會與家庭,及無法擺脫權力宰制的強大絕望挫敗感,如何促成一個看似平凡的心靈,無目的地走向自我毀滅一途。這也同時突出異常與正常界限的模糊性,並意有所指地道出,主導當代社會對異常行為看法的精神醫學/臨床心理學,持具之變態/異常觀(abnormal view)的片面狹隘。

 

透過無人理睬的路倒少女、終日困坐無法產造作品的新秀作家(同時也無法懷孕)、渴望升遷認同的醫技人員,及富裕家庭下空虛的攝影師少年,本片展演了「匱乏/空虛」、「渴求」、與「離去」的動力議題。這些角色均有所匱乏或受制,且在現實處境下「無法得到/滿足」,肉身的離去似乎成為必需且唯一的選項。肉身的「離去」雖不見得就此逍遙自在,亦不見得便可尋到最幻想渴望的事物,但是「不離」的困坐愁城明顯更加難熬。並且,通常肉身的離去也是帶動心理離去的契機。在片中,少女、少年,作家在最初或最終都選擇離家,離去成為其可能的救贖超脫之道。相較前者,李立群飾演的醫技人員有著相仿的受困,也同樣想擺脫(離去)現有處境。不過他是想藉由工作中的升遷移位,但是這終究是離不開的,因為即便移位,這變動後的位置仍受制於外界權力的宰制。雖然最終,李立群仍舊是真正的離開了,藉由飲彈自盡選擇另一種永恆的離開。這一槍響解除了他沈重巨大的空虛。

 

此外,有意者絕對可從片中偷渡許多材料,進行精神分析式的玄想。導演看來是不斷地在虛虛實實進出,包括小說與生活情節、幻想與真實生活、偏執自閉/自戀與現實,以及報章小說與真實想法等。這些進出使得不能只採取一種實在或視角觀影,觀眾可能在某些橋段後才恍然,剛剛只是主角對小說的構思畫面或是幻想。這類雙重甚至多種實在(multiple reality)的呈現手法,也頗能呼應後現代的路數,且在某程度上也可視為一種「類精神病」(psychotic-like)的感知經驗。片中,某富家子弟因喜愛攝影將房間佈置成暗房,並將心儀少女的巨幅拼貼照片貼於牆上,完全不知白天黑夜而足不出戶。這是一個沒有時間性的漆黑空間,又像是孕育生命的子宮。在此,其仿若進入偏執自閉的狀態,將理想客體投射於擬態的少女,少女成為其認同與重心的來源。其也是自戀不成熟地,待少女不經意地前來時,自以為是地要求少女和自己一起,但少女卻偷了他所有的向機。再者,李立群最終的自殺則頗為巧妙地呼應佛洛伊德式的自殺觀點,將對外界客體的憤怒內射朝向自己。當其妻離去與人同居,其又未獲老闆升遷,事實上其已喪失了Freud認為人最重要的兩項來源:工作與愛。這同時的客體失落及自戀傷害,迫使其心理狀態退行到原初的位置,也因而展現原初的防衛形式,一方面向好友否認地表示自己已蒙升遷,且死亡本能也不可抑制地氾濫開來。在自殺的前一刻,當觀眾都以為李立群確實持槍殺了未讓其升遷的老闆、以及妻子和妻子的外遇對象時,事實上,這些都僅是主角自殺前在腦中編織的暴力殺人幻想。主角在幻想中殘酷地槍殺這些人,遂行了死亡驅力對所欲客體的殘害,但實際上其殘害的是內在的象徵客體而非真實的外界客體。而最終,藉由毀滅自己,主角也同時終結了對其迫害及不義的客體。

 

影片最終的畫面並非主角飲彈自盡,而是其妻懷孕。導演巧妙地安排主角死亡之後的新生,其意為何?是暗示生命在擺脫受制後的宛如新生?或是墜至谷底的絕望,可成為下一條活路的希望?若對比於楊導生命的終結,或許就如同其好友在代為領獎時所說的:「我相信,楊德昌會再回到這個舞台上來」。而此處的書寫,是受楊導電影洗禮後吐出的話語,這種話語,不也象徵楊導的一種持續「活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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